“每个人都有出类拔萃之处，但在象罔的身上，更多。”

 

当我在梦中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如此说时，我就执意要醒过来。和象罔的见面已经过去五天，我却一直不知如何落笔写他。

 

可我在梦魇中，要废点力气才能起来。我使劲地要睁开眼睛，我能看见周围的光，朦胧模糊的天花板，它们变形却坚固，让我的意识无法穿透。仿佛锁足深海，举头望向那最光亮之处时的绝望----我的梦魇是深邃的海洋，如何才能浮出水面？

 

既然眼睛睁不开，我就决定要把自己推落沙发。这时候，人脑里真的充斥了不真实的幻象。我将右手抬起来，撑在沙发靠背上，利用反作用力将自己的身体往左侧推，它变得如此沉重和僵硬，如同一个植物人。我的心悬得高高，尽管我知道沙发并不高，即使摔下去也不会多疼。

 

梦还在继续着，那两个女人的形象交错出现，而象罔只是一个被提及的对象，她和她在交流着他，似乎，他是她们两个共有的。一个是子虚乌有的形象，而另一个好像来自我所认识的某个人---梦里，她已死了，却每天在网络上留言，像写博客一样。我看到她说，我就知道我死后的世界会不祥，这两天不就出事了吗？而我对此不以为然，心想，你没死的时候这世界也是天天出事啊。这世界本来就是天天出事的！

 

不吉利的梦了。可象罔是怎么被扯进去的呢？我不知道。混乱的梦，在进行的同时已经在遗忘。我知道一切很快就要瓦解消失，像一座正在陷落的建筑，支离破碎的水泥板噼里啪啦地纷纷落下，于是，我不断默念那一句话：“每个人都有出类拔萃之处，但在象罔的身上，更多。”

 

象罔以研究语言为乐，究竟精通几国语言或者将会精通几国语言，实在无人知晓。那天吃饭，问起他这个问题时，我想偷偷地掰指头，几乎算不过来了：汉语、英语、法语、德语、日语、拉丁语、梵语，现在，他还有学习巴利文的计划。象罔对语言的研究是学术的，不为了使用和交流。让他说语言，他能滔滔不绝地谈个没完，从各语言的规则特点说到它们之间的亲缘关系以及种种的例证考证......象罔的博闻强记到了惊人的程度。玛雅说，他是天才，偶尔会犯混，因为知识太多。老瓦说，不大敢见他，怕筷子还未动，已被他老兄的学识撑饱。班长的幽默感是鼻窦炎也不能夺的。

 

象罔信佛，对宗教的研究很深入，同时还热爱音乐和诗歌，他是个诗人，坚持为爱写诗。他说，诗人没有爱是可怕的。是的，诗人从来不是一个职业，诗人是美好的化身，是爱的化身，是智慧的化身。象罔是一个慈祥的父亲，会在孩子睡觉前讲故事的那一种父亲。他措辞考究，委婉含蓄，在原则问题上却能像先生一样的金刚怒目。象罔心中，是非很分明的，而我也就能掂量出他的修养是多么不易。象罔喜爱歌德，那天晚上，他引用大诗人之言：我的体内有一个撒旦。其实，所有人的身体里都住了一个撒旦，却只有贤哲们才承认撒旦的存在并通过修身养性来遏制它。我想，象罔就是这样一个具有自觉精神的贤德之士。

 

修养，这才是象罔魅力之内核。尽管他有语言大师的天赋和诗人的才情，任何时候，都像一本行走的百科全书般准备回答我们的任何疑问，但是，假若没有那朗朗日月般的修养，我们又岂能如此热爱他、尊敬他？记得有一次，我为伊朗女性的话题顶撞了他，我的措辞不够谨慎，惹得他生气，我却浑然不觉。这就是象罔的修养，无论他多生气，都不会说过分的话，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火候。 

 

象罔热爱旅行，和我们见面，还把他旅途中获得的纪念品带给我们做礼物。他带给我的是他在亚马逊河旅行时弄到的一片鱼鳞。据说，那是世界上最大的鱼（Pirarucu）身上的鳞。我很喜欢这薄薄的，拥有珍珠颜色的一片硬壳，不说是鱼鳞，我还以为某种贝壳呢。原始时代的女人，估计就会将它放在头上或者穿起来挂在胸口以作装饰。也许，亚马逊河流域现在的部落女性也拿它来点缀？

 

除了旅途上的收获，象罔还给我们带了书，给我带的是《Sociology》，Thomas J.Sullivan写的。这本书是象罔特别带给我的，我当时感到奇怪，后来，回想起来，好像是有一次聊天，他说过要给我寄这书。只是，这事情我早已忘却，他却一直放心上，象罔待人之诚恳由此可见。而我不免，相形见绌。

 

“每个人都有出类拔萃之处，但在象罔的身上，更多。”我依然在梦里挣扎。

 

终于，身体落到了地面，却没有任何冰凉之感。我轻松地站了起来，绕着长方几走了一圈，回到沙发的一边，看到它旁边躺着一个人，一动不动。我的心一揪，后脑勺发紧，体内不断迸发却无法输出的力让我的身体几乎要膨胀。我绝望地意识到，我还在梦里，地上的那个人就是我。转了个身子，像在电影里看到的一样，我将自己的灵魂放回地上的那具躯壳里。

 

然后，就醒了。浮出水面。连忙从沙发上起来，仿佛晚了就要被梦抓回去。

 

夜已深，秋寒料峭。